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B超室挪到一楼大厅。他走得很慢，右手搭在我肩膀上，左手还攥着那张缴费单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有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给轮椅上的老人系鞋带，旁边立着行李箱。那箱子让我愣了一下，拉杆上还挂着机场的行李条。她大概是从外地赶回来的，或者正准备走。

我爸忽然说，等他腿好了，想去趟桂林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大厅门口那棵发财树，语气很轻。我嗯了一声，心里却在算年假还剩几天。人到了某个年纪，旅游这件事就变了味道。年轻时出门是为了看没见过的山水，现在出门先得确认父母身体撑得住，孩子学校请得了假，工作群里不会突然炸锅。行李越收越少，药盒越带越多。

去年秋天我们一家去过一次海边。我妈在沙滩上坐了一下午，哪儿也没去，就说风吹着舒服。我爸绕着礁石走了一圈，回来掏手机给我看照片，拍的全是别人家的小孩在挖沙。那天晚饭在排档吃海鲜，我妈嫌贵，我爸说都出来了就别算账了。回酒店的路上他俩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面，忽然觉得这画面像极了我小时候他们带我逛公园。

可那次旅行之前，我犹豫了快两个月。查天气，查医院位置，查高铁站到酒店有没有电梯。我媳妇说我搞得像搬家。其实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，怕路上出状况，怕他们累着，怕一趟本该高兴的事最后变成折腾。中年人的旅游计划里总藏着一份应急预案，只是没人愿意把它摊开说。

后来我还是订了去桂林的票。没跟爸妈说，先斩后奏。我妈知道后念叨了三天浪费钱，第四天开始问那边冷不冷。我爸翻出他那件旧夹克，说口袋大，能装保温杯。我看着他俩忙活，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拉行李箱的女人。她当时是不是也这样，一边挂号一边盘算着下一趟出门。

出发那天早上我爸走得比平时快。过安检时他回头等我妈，手自然地伸过去接她的包。我走在最后面，推着那个装了半箱药的箱子。飞机离地的时候我妈抓紧扶手，我爸说怕什么，又不是没坐过。窗外云层很厚，我看不清下面。只是觉得这一趟不管看到什么，能一起出门就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