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刚散场，穿碎花衫的阿姨弯腰拔掉插线板，把黑色音响往小推车上一搁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里的瓜子壳。她推车往三号楼走，经过停车位时总要侧身，那些车停得歪，车头探出半截，像一排没睡醒的人伸懒腰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场景跟汽车挺像的，都是把铁壳子从外面挪到里面，再从里面挪回外面。

小区地面车位划了七十多个，登记的车却有九十来辆。晚回来的业主绕着花坛转圈，车灯扫过健身器材和晾衣绳，最后塞进消防通道的豁口。早上六点半，头几辆车发动时排气管滴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斑点。有人买早点回来，车不熄火，双闪灯啪嗒啪嗒跳，人拎着塑料袋钻进楼道，发动机还闷闷地响。

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铺了防滑条，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。B区靠墙那排车位上方有根消防管，停轿车刚好，停SUV就蹭车顶。上个月有辆白色哈弗不信邪，倒进去时后窗沿磕出裂纹，车主蹲在管子下面看了半天，最后拿胶带贴了道十字。物业在柱子上刷了限高字样，漆没干透就被蹭花了。

我头一回开车接孩子放学，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。前车是一辆银色面包，后座拆了拉货用，司机把座椅放平躺着刷短视频，外放声音跟车窗缝漏风似的。孩子出来钻进后座，书包往旁边一扔，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没骑电动车。我说下雨天开车不淋。他哦了一声，拿手指头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乌龟。

有天夜里刮大风，四号楼前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枝，砸在黑色迈腾引擎盖上。第二天车主找了根麻绳把树枝绑回树杈，又用透明胶粘了块塑料布盖住凹坑。旁边遛狗的大爷说报保险啊。车主摆摆手说算了，明年保费涨的钱够修两回。那根麻绳在风里晃了半个月，后来被收废品的解走了。

周末我擦车，隔壁车位的老陈过来递烟。他开一辆手动挡捷达，说十年了，离合器片换过两回。他拿脚踢了踢我轮胎说，你这胎压低了，跑起来费油。我说懒得去店里打气。他转身从后备箱拎出个带压力表的打气筒，蹲下拧开气门芯帽，一下一下压。压完四个轮子他站起来甩甩胳膊，说行了，回头把气门芯帽拧紧，别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