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耷拉着，边缘卷起来像旧书角。我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给它浇水，水从盆底渗出来，顺着地砖缝流到隔壁的洗衣液瓶子旁边。这盆薄荷活了快两年，每次我出门三五天回来，它准是这个样子。可只要浇透水，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在昆明菜市场门口见过的一排薄荷，摊主随手掐一把扔进塑料袋，和米线一起递过来，叶子绿得发亮，根上还带着湿泥。

那次去昆明是临时起意。请了两天假，加上周末凑出四天，机票便宜得不像话。落地已经半夜，青旅前台没人，钥匙压在花盆底下。我摸黑上楼，走廊尽头的窗开着，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第二天早上才看清，窗外是一片老小区的屋顶，太阳能热水器排得整整齐齐，远处有人在楼顶晾床单。我下楼找吃的，巷口小店的老板娘一边煮米线一边跟邻居聊天，讲的是她女儿在杭州上班的事。我坐在塑料凳上吃完一碗，汤都喝干净了。

后来几天我没去什么景点。翠湖边上走了一圈，看人喂海鸥，有个老头拎着塑料袋，面包掰碎了往天上扔。我站了半小时，风挺大，吹得耳朵疼。下午拐进一条巷子，两边全是卖菜的，薄荷就摆在折耳根旁边，论把卖。我买了一小把，捏在手里走回青旅，路上碰到同屋的姑娘，她说你买这个做什么，我说闻着玩。晚上她煮了泡面，我把薄荷撕碎了扔进去，两个人蹲在厨房地上吃完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回来之后我照常上班，挤地铁，改方案，跟客户开会。薄荷继续在阳台上长着，我偶尔想起来才浇一次水。有回加班到十一点，进门闻到一股淡淡的凉味，是薄荷被风吹得蹭到纱窗上了。我打开手机翻相册，看到在昆明拍的一张照片，巷口那家米线店的招牌，字掉了一半，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。屏幕反光里映出我自己，头发乱着，嘴角有笑。那几天走的路其实不多，记住的也就是些零碎东西，可翻照片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。

去年秋天我去了趟西安。本来是想看城墙，结果在回民街被挤得走不动道，干脆拐进旁边小胡同。胡同里安静，有个大爷坐在门口削柿子皮，削完一个摆在竹筛上晾着。我站在旁边看，他抬头说尝一个，不甜不要钱。我蹲下来吃了一块，确实甜。后来他让我进屋坐，倒了杯茶，讲他年轻时跑运输的事。那天下午什么也没干，就听大爷说话，看他削柿子。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两个，说路上吃。我揣在兜里，回到青旅才发现柿子压扁了，纸袋上洇出一片橙黄色的印子。

今年春天薄荷又长疯了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瓶里，搁在窗台上。有天晚上收拾抽屉翻出几张车票，昆明的、西安的，还有一张是去杭州的，那次只待了一天半，在西湖边走了走，吃了碗片儿川。我把票摊在桌上看了看，又收回去。薄荷在水里泡了几天，根须冒出来，白生生的，一根一根伸进水里。我盯着那些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它们跟旅行时看到的那些东西有点像，乱七八糟地长着，说不上有什么用。